晨雾未散时,我已站在望湖楼前的青石阶上。六月的西湖泛着粼粼波光,楼前那株垂柳被露水打湿,细长的枝条垂向水面,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朝阳梳妆。这座始建于北宋的楼阁历经七次重建,此刻正以飞檐翘角的面貌迎接着八方来客。楼前石碑上"望湖楼"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,右边刻着"乾隆五十九年重修"的铭文,左边是苏轼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的节选,墨迹与砖石相融,让人恍若看见千年前的文人墨客在此挥毫泼墨。
穿过雕花木门,楼内陈设仍保持着清代的简朴风格。正厅中央的紫檀木案上,静静摆着一套青瓷茶具,茶盏边缘的冰裂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壁龛里供奉着苏轼手书的《寒食帖》复制品,泛黄的宣纸上"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"的笔迹苍劲有力。讲解员说,当年乾隆皇帝南巡时在此驻足,特意将原藏于楼内的苏轼真迹移至北京故宫,而这座楼便成了纪念文豪的象征。我凝视着那幅复制品,忽然想起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时,正是这方山水孕育了他"欲把西湖比西子"的绝唱。
沿着木梯登上二层露台,西湖全景尽收眼底。晨雾已散,湖面如镜,远处雷峰塔的尖顶刺破云层,与孤山的苍松翠柏构成一幅水墨长卷。六月的西湖最宜观雨,楼前石栏上镌刻着"雨迹"二字,据说是当年苏轼在此观雨时留下的印记。此刻虽无滂沱大雨,但湖面吹来的风里已带着湿润的荷香。对岸的苏堤春晓若隐若现,六座拱桥如同时光的琴弦,将整片水域串成流动的乐章。忽然有雨滴自天而降,打在楼顶的琉璃瓦上,清脆的声响与远处画舫的摇橹声交织成曲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真实的雨声还是岁月的回响。
转过月洞门,发现楼后竟藏着一方古井。井口青苔斑驳,井栏上刻着"东坡井"三字,传说苏轼曾在此取水煮茶。井水清可见底,倒映着楼阁的倒影,与楼前的西湖水遥相呼应。井旁石碑记载着苏轼在此讲学的往事:他常带领学生泛舟湖上,在雷峰山下设坛授课,将儒家经典与西湖的灵秀融为一体。我蹲下身掬起一捧井水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恍惚间似乎触到了千年前的书卷气。井底沉着的陶片与石块,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华与沧桑。
午后阳光斜照时,我坐在楼前的石凳上,看游船从苏堤缓缓划过。湖面泛起细密的涟漪,将楼影与塔影揉碎成金色的光斑。卖花阿婆的吴侬软语混着龙井茶的清香飘来,远处茶摊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忽然想起白居易"未能抛得杭州去,一半勾留是此湖"的诗句,原来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流连忘返,并非只是因为西湖的绝色,更是因为这座楼阁承载着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眷恋。夕阳西下时,楼前的垂柳已完全浸在暮色里,而我的衣襟上沾满了不知名的花瓣。
离开前回望望湖楼,飞檐上的脊兽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檐角的风铃轻声作响,像是在为远行的旅人送别。这座历经七次重建的楼阁,就像西湖本身,总能在时光的冲刷中保持最美的姿态。那些被雨水浸润过的砖石,那些被墨香浸染过的诗篇,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记忆,最终都化作湖面粼粼的波光,在每一个驻足凝望的瞬间,完成跨越千年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