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,檐角铜铃被露水浸润得格外清亮。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间垂着几串青枣,蝉鸣初起时总有人提着竹篮来摘,说是要配着新酿的梅子酒。田垄上的蛙声比去年更早地漫过水田,田埂边的狗尾巴草被晨风撩得沙沙作响,露水未晞的秧苗在风中翻涌成翡翠色的海。
七月的稻田是片永不平静的翡翠棋盘。农人弯腰插秧时,裤脚沾满的不仅是淤泥,还有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泥土气息。戴斗笠的身影在齐腰高的秧苗间忽隐忽现,汗珠坠入泥浆的瞬间,惊起一尾红鲤鱼,搅碎倒映在水面的云影。午后雷雨骤至时,雨点砸在荷叶上绽开银花,田埂边的老农撑开油纸伞,看雨脚踩着节奏在稻穗间跳跃,伞骨上滚落的雨水把泥土地浸出层层油光。
荷塘总在日头偏西时泛起粼粼波光。采莲人踩着木船划过,船头系着的铜铃与莲蓬相撞,清音惊散了荷叶上的蜻蜓。少女们挽着竹篮,藕荷色裙裾掠过田田荷叶,指尖勾起一串浑圆的莲蓬,粉白的花苞在指尖颤巍巍地开合。有孩童追着采莲船跑过石桥,惊得荷叶上的青蛙扑通跃入水中,溅起的水珠落在晒谷场刚翻新的稻茬地上,转瞬就被晒得发烫的地面吸了进去。
暮色初临时分,晒谷场成了流动的盛宴。金黄的稻谷铺展成起伏的山丘,老人们戴着草帽翻晒谷粒,竹耙划过稻谷的沙沙声与蝉鸣编织成夏夜的摇篮曲。穿堂风掠过谷堆时,总有人支起竹席躺下,看晚霞把云絮染成绛紫色,听归巢的麻雀在晒谷场边沿啁啾。卖瓜的小贩推着木车经过,青皮西瓜滚落在石板上,裂开的瞬间迸出清甜的汁水,沾湿了正在纳凉的老妪的蓝布衫。
萤火虫在夜色中亮起星星点灯的轨迹时,村东头的老祠堂里亮起昏黄的油灯。私塾先生正在教孩童诵读《夏小正》,窗棂外蝉声如织,却盖不过先生拖长的尾音。祠堂天井里,几个半大孩子围坐在青石板上,听老石匠讲前朝的传说,说那年的大旱里,田垄里开出了七色莲花。故事讲到动情处,有人抬头望见银河横亘在祠堂飞檐之上,星子落进井水里,惊醒了沉睡的蛙群。
深夜的荷塘泛起幽幽荧光,采莲人留下的空船在波光中轻轻摇晃。渔火般的萤火聚成流萤河,载着孩童的纸船漂向银河。有醉汉提着酒葫芦踉跄经过,酒香惊散了流萤,却惊醒了荷塘里打盹的田螺。月光漫过晒谷场时,新翻的泥土蒸腾着热气,与星空下的荷香在夜风中交织成网,网住了整个夏天的蝉蜕与星光。
晨雾再起时,田垄边的狗尾巴草已结出毛茸茸的籽实。戴斗笠的农人开始赶早收割,稻穗在镰刀下翻滚出金色的浪。村口老槐树的蝉蜕悬在枝头,像一串凝固的时光。晒谷场上的稻谷堆成了山,老人们说今年收成比去年多出三成,笑纹里盛着稻谷的清香。孩童们举着新割的狗尾草跑过石桥,惊起一池碎银般的水光,水波荡开处,看见去年夏天的蝉鸣正从井水里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