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晨雾还未散尽,一辆老式吉普车碾过碎石路,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车窗上贴着褪色的"一路平安"红纸,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司机老张转动方向盘,将车停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,远处黛色的山峦像浸了水的宣纸,晕染在天际线处。
这条三里长的古巷是真正的"平安路"。青砖墙缝里探出几簇野菊,褪色的木门上残留着朱砂写就的吉祥符。巷尾的茶馆挂着铜铃,晨光刚爬上屋檐,老板娘王婶便支起蒸笼,白雾裹着茉莉花香漫过门槛。八仙桌旁坐着几位白发老人,他们手中的紫砂壶里沉浮的叶片,正讲述着这个地名七十年前的故事。
1948年的冬天格外寒冷。国军溃兵烧了镇西的运粮道,饥民们抱着最后半袋粟米往东逃。有个跛脚说书人裹着棉被蹲在路旁,见人便唱:"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。"当逃难队伍走到第七道山梁时,领头的陈老汉发现枯井里浮着几尾红鲤。他跪在井沿掬起一捧水,忽然看见井底沉着半块玉佩,背面刻着"一路平安"。
从此这口古井成了歇脚圣地。逃难的人用红布包住玉佩沉回井底,再捧一捧水喝下去。说书人把这段奇遇编成曲本,唱词里总带着水汽:"红鲤跃波三尺浪,玉佩沉井七十年,平安二字重千钧。"后来镇上人给这口井镶了青石围栏,井台边立了块龟裂的石碑,上面用三种字体刻着"平安"。
暮春时节,巷子里的灯笼铺最是热闹。扎灯师傅老周有双能看透竹篾纹路的手,他教徒弟的秘诀就写在糊灯笼的桑皮纸上:"竹节要留三分青,灯面须透两重光。"去年中秋,他扎的走马灯在省展会上得了奖,灯罩上绘的八骏图里藏着暗纹——正是那口古井的轮廓。如今他的作坊成了非遗体验馆,孩子们踮脚穿灯穗时,老周总爱念叨:"灯笼照得越亮,平安走得更稳。"
七月的暴雨来得突然。山洪冲垮了西坡的土坯房,镇上的木匠们连夜赶制迁移板房。二十岁的学徒小林跟着师傅踩着泥泞进村,看见独居的赵阿婆抱着老式座钟在院里抹泪。座钟是1942年丈夫出远门前上紧的弦,六十年来她每天清晨都要拨动发条。小林突然想起井底玉佩的传说,连夜用松木刻了个微型座钟,齿轮间嵌着红鲤鳞片的微雕。
灾后重建时,镇议会决定重修古井。挖掘机在井口打了个洞,却只挖出半截青砖。老周带着徒弟们用传统工艺补砌井壁,特意留了道月牙形的缺口,让井水能照见星空。新立的石碑上新增了小林的名字,他说:"玉佩在井里沉了那么久,该让年轻人也看看平安的重量。"
深秋的黄昏,吉普车再次碾过碎石路。后视镜里,茶馆的铜铃被晚风撞响,灯笼铺的走马灯次第亮起。老张摸出烟盒又塞回去,想起老周说的"平安不是天赐,是千万人用脊梁扛出来的"。车过古巷时,他看见几个孩童举着新扎的平安灯跑过,纸灯笼在暮色中明明灭灭,像散落的星子落在人间。
车轮驶过第七道山梁,老张突然将车停在路边。他弯腰拾起块青石,上面天然形成"平安"二字。这石块本该留在井沿,此刻却静静躺在公路旁。后视镜里,茶馆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,将平安二字映在天地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