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晋代风雅,士族多尚清言。会稽王氏,甲族之望也,其母王氏,讳蓝田,性烈如火,名动江南。尝于中庭植松柏,每朝夕必加拂拭,虽霜雪满枝,亦不稍惰。时人皆异之,蓝田笑曰:"松柏有节,岂因寒暑改其操乎?"
其性急之状,可述为三事。初居晋陵时,家临清溪,每晨起必汲水烹茶。一日忽忘烧炭,米粒未熟而沸,蓝田见之,怒目圆睁,以竹杖击釜,声震屋瓦。釜中米沸反潮,竟覆其顶,蓝田怒极,挥杖击柱,柱裂三尺。后虽疗伤,掌心至今留瘢,每遇阴雨,痛楚难当。此其一也。
又尝于车中训子,王献之幼时顽劣,常遗落书简于车。蓝田驱车疾行,忽见遗物,急勒马回,鞭影如蛇,马惊跳脱,车轴折断。献之堕地,头破血流,蓝田亦摔折五指。此其二也。
更有一事,尤可叹者。宅中井栏朽坏,匠人欲修三日。蓝田闻之,自率婢仆,凿石为栏。未及半日,井水已溢三尺,匠人惊呼:"不可再凿!"蓝田怒斥:"吾言三日成,岂容汝等误事!"竟以锥刺匠人掌心,血染石阶。后井水终日不竭,匠人弃家而逃。此其三也。
然蓝田虽性急,亦存仁德。尝于雪夜遇冻死犬,亲负之归,以艾草灸其腹,七日而苏。又见贫女无衣,解己锦袍与之,自著葛衣。门生怪而问之,蓝田正色曰:"衣以御寒,食以果腹,若人无衣,何忍见之?"此等仁心,岂可因其性急而废之?
晋元帝闻其事,赐以"刚正夫人"金印,令其教子。王献之虽承家学,终未能改其暴戾。及献之为吴兴太守,每至郡,必鞭挞吏民,甚至以铁杖击杀书佐。蓝田闻之,呕血而亡,临终执献之手曰:"汝之性急,乃母之过也。"言讫而逝,时年五十二。
史家评曰:蓝田之急,非独天授,实乃家学使然。晋代门阀,尚清谈而轻实务,蓝田虽处闺阁,亦染此风。尝与女官谈玄,至夜分不辍,婢女欲添香炉,蓝田怒斥:"火候未至,岂可乱动!"竟令婢女跪坐香炉旁,直至炉灰冷透。此等清谈之习,实为急躁之根。
然蓝田亦具远见。尝于宅中辟"急事堂",悬铁镜于梁,每发怒必照之。镜面刻"忍"字,每照一次,则刻痕深一分。又置"缓纹石"于案,石纹细如发丝,遇急事则抚石沉吟。此法虽显迂阔,然献之渐悟,晚年竟成一代书法家,笔走龙蛇,行云流水,无急促之态。
今考其事,有三可鉴:一则家法当严,严则不废教化;二则修身需恒,恒则能克己怒;三则知行合一,知书礼方成君子。蓝田之急,虽贻人口实,然其教子之诚,治家之方,犹存于青史。
尝见苏州寒山寺,寺壁有诗云:"蓝田日暖玉生烟,急雨催春草不眠。"此非咏蓝田之诗乎?玉生烟者,仁德之象;急雨催春者,性急之态。若能化急为恒,则玉烟长存,春草自茂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