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窗棂,在宣纸上洇开层层墨痕。案头那方青瓷笔洗里,几片残荷随波轻颤,忽然想起东坡先生那句"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"。这七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卵石,在时光的褶皱里激荡出层层涟漪。
古往今来,总有人执着于外界的阴晴圆缺。东晋的谢灵运在永嘉山水间遍植玄祖,却始终无法摆脱"池塘生春草"的焦虑;晚唐的杜牧在扬州二十四桥的月色里放歌,终究难逃"十年一觉扬州梦"的怅惘。直到那个在黄州江畔写下赤壁赋的文人,才真正参透生命如逆旅的深意。他不再是困在功名簿册里的士子,而是化作赤壁矶头那叶扁舟,任江风裹挟,却始终保持着与天地对话的从容。
陶渊明采菊东篱时,南山已不仅是地理坐标。他褪去彭泽县令的官袍,将五柳宅院的篱笆化作精神藩篱,让"久在樊笼里"的困顿化作"采菊东篱下"的悠然。这种归去不是逃避,而是主动选择的抽身。就像他在《归去来兮辞》中描绘的:"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"当世俗的风雨再来叩门,他早已在南山脚下筑起心灵的桃花源。
王维在辋川别业栽下的二十亩庄田,实则是为疲惫的文人心灵建造的庇护所。他笔下的"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",不是消极的妥协,而是将生命节奏调至与自然同频的智慧。在终南山隐居的十六年间,他创作了四百余首山水诗,每处峰峦都成为心灵的镜面。当安史之乱的烽烟席卷中原,这位诗佛却能在辋川别业的松涛声中,听见"空山新雨后"的清音。
现代社会的玻璃幕墙将人囚禁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"归去"二字愈发显得珍贵。东京地铁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,在通勤途中刷着"今日晴转多云"的天气应用;硅谷的程序员在深夜加班时,电脑屏幕映照着"今日工作晴"的进度条。这些被数据标记的"晴雨",反而加剧了内心的焦灼。就像海德格尔所说的"诗意地栖居",现代人需要的不是天气预报,而是重建与天地对话的能力。
在京都岚山的竹林深处,我见过一位九十岁的茶道师。她每日清晨仍坚持擦拭祖传的唐物茶碗,动作比年轻时更添几分从容。当被问及为何如此坚持,她指着窗外的竹林说:"春来新叶,秋至老枝,这竹子的晴雨我看了六十年,早知归去无风雨无晴。"这让我想起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修复师,他们在幽暗洞窟中一待就是数十年,用最精细的笔触让千年色彩重焕生机。
归去不是终点,而是让生命回归本真的过程。就像苏轼在儋州贬所开垦的东坡稻田,将中原的农耕智慧化作南国的新绿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:"此心安处是吾乡。"这种心境的养成,需要经历"庐山烟雨浙江潮"的淬炼,在反复的晴雨交替中修炼出"不系之舟"的智慧。当我们在地铁里读《赤壁赋》,在会议室听《定风波》,那些穿越千年的词句,正在为现代人的心灵搭建起避风港。
暮色渐浓,雨声渐歇。案头残荷已不再打转,静静躺在宣纸上。忽然明白,真正的归去不是地理意义的位移,而是将生命安顿在"晴雨不惊"的境界里。就像此刻窗外的晚霞,既非刻意为之的胭脂红,也非天然形成的绛紫色,只是云朵与夕阳的自然相遇。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外界的阴晴,内心的晴空自会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