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我已背起行囊站在山脚下。露水浸透的草叶在脚下沙沙作响,远处层叠的山峦如同墨色晕染的宣纸,近处松针穿透薄雾,在熹微中泛着冷冽的银光。这一刻忽然明白,所谓"千山外"并非地理坐标的丈量,而是心念所向的跋涉。
行至第三座险峰,云海骤然翻涌。岩壁上青苔斑驳,藤蔓垂落如千年古寺的经幡。忽见石缝中一株野菊斜逸而出,金黄花芯里竟蜷着只振翅欲飞的蓝蝶。这异象让我想起幼时读过的《山海经》,方才恍悟天地本无边界,万物皆在各自的维度里生生不息。山风掠过耳际时,蝴蝶振翅的刹那,整座山峦仿佛化作流动的星河。
第七日行至断崖,云雾中传来悠长的鹤唳。循声攀上危崖,方见漫山遍野的杜鹃正开得泼辣。花海中央有位白发道人独坐石台,衣袍猎猎似与山风共舞。他笑问:"可知为何此处杜鹃永不凋零?"我摇头,他指向天际:"你看那云中白鹤,衔着千年不化的雪,方才落在此处。"语罢振袖飞升,衣袂间落花纷扬如雪,转眼化作天边一抹青烟。
行囊渐空,却添了满袖松香与石粉。过第八重山时偶遇采药人,他指着我磨破的草鞋笑道:"后生可畏,这鞋底都走出北斗七星的纹路了。"暮色四合时,采药人赠我半块陈年松饼,说这是能驱散迷雾的仙粮。饼上松针与晨露凝成琥珀色纹路,咬破的瞬间,竟尝到千山万壑的呼吸。
转过第九道山梁,豁然开朗处现出青石小径。路旁老槐树下,有童子捧着陶罐汲水。罐底沉着几枚青色石子,据说是山神赐予迷途者的路标。童子笑问:"可知这些石子为何朝不同方向?"我凝视石子,忽见每颗石子背面都刻着微不可察的星图,正对应着来时经过的九座山巅。
行至第十座山时正值月圆,岩洞中天然形成的石钟乳与钟乳石柱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。洞窟深处传来古琴声,循声而往,见老僧独坐石台抚琴。琴弦震颤间,洞顶水珠化作银河倾泻而下。老僧合琴微笑:"你走过的路,每一步都在弹奏此曲。"石壁上斑驳琴谱,竟与行囊中母亲缝制的补丁纹路惊人相似。
暮春时节抵达山外,方知此处正是中原与西域的交界。驼铃声中,商队头人递来镶着绿松石的茶碗:"你走的方向,是丝路起点。"饮罢茶汤,忽觉喉间松香与驼铃余韵交织,千山外的风正裹挟着波斯香料与中原茶香扑面而来。山门外,一队商旅正牵着骆驼往天际行去,他们的脚印与我的足迹在沙地上蜿蜒成同一道弧线。
归途回望群山,云雾中隐约可见九重山影。行囊里除了采药人的松饼、童子的石子、老僧的琴谱,还有片风干的杜鹃花瓣。花瓣背面用朱砂写着:"路在脚下,心在远方。"此刻方悟,所谓"千山外"原是心念的投射,当脚步丈量过九重山峦,方知天地本是一张无界宣纸,每个跋涉者都是自己命运的画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