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的北京城飘着细雨,护城河边垂柳的枯枝在风中轻颤。1983年的初春,一群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挤在公共汽车上,他们胸前别着"待业青年"的徽章,眼神里跃动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。这辆摇晃的绿皮车正驶向北京郊区的国营红星机械厂,车窗外的杨树抽出新芽,仿佛暗示着即将到来的时代剧变。
【初遇的微光】
车间里轰鸣的机床声裹挟着铁锈味,李国栋第一次见到苏婉清时,她正蹲在装配线旁给生锈的螺丝车螺纹。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切进来,在她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"这活儿比写作业还难?"他忍不住开口,却被工头瞪得缩了回去。这个来自东北的知青,穿着磨破的军绿外套,总爱把安全帽倒扣在头上,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野猫。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块摔碎的玻璃,苏婉清用碎玻璃在水泥地上拼出"1983"四个字,李国栋蹲下身时发现她虎口处结着永不褪色的烫伤疤。
【离别的阵痛】
1985年的暴雨夜,厂区广播突然响起紧急通知。李国栋冲进厂长办公室时,看见苏婉清正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按在办公桌上,她胸前的"先进工作者"奖章在闪电中泛着冷光。"他们要把你送去南方特区。"李国栋记得自己当时把安全帽砸在桌上,金属撞击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。苏婉清被带走前,往他兜里塞了包用报纸裹着的山楂糖,糖纸上的水渍在月光下晕开,像极了她眼角未落的泪。
【重逢的迷雾】
1992年深秋的上海外滩,李国栋站在海关大楼前数着台阶,第107级台阶的裂缝里卡着半片枯叶。他刚从深圳回来,西装口袋里揣着合资公司的合同,却怎么也打不通苏婉清留下的那个上海号码。霓虹灯在江面碎成万点流萤,他忽然看见对岸陆家嘴的工地塔吊上,系着红绸的吊篮里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。望远镜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,直到吊篮轰然坠地,飞溅的混凝土块中竟露出半截熟悉的烫伤疤。
【时光的褶皱】
2003年的清明,李国栋站在红星机械厂旧址前,看着拆迁队推倒最后一块砖墙。二十年前他们亲手栽的柳树,如今只剩树根在钢筋水泥里挣扎。他摸出贴身藏了十八年的牛皮本,泛黄的纸页间夹着苏婉清留下的钢笔字:"1985.9.17,今天在厂史馆看到1958年的劳模合影,他们胸前的红星和我的奖章一样红。"最后一页是张泛黄的照片,背景是正在建设的北京奥运会鸟巢,两个穿旧工装的人站在脚手架前,身后"改革春风吹满地"的标语在夕阳中褪成灰白。
暮色中的长安街华灯初上,李国栋把牛皮本塞进护城河的柳树洞。河水裹着纸页缓缓流淌,那些被时代碾碎的青春、错位的命运、未竟的诺言,都化作粼粼波光中的记忆碎片。远处CBD的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他,每个倒影里都藏着某个平行时空的苏婉清。春风再次掠过护城河面,柳条拂过水面时,惊起一串串泛着银光的涟漪,像极了时光长河里永不消散的波纹。